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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0月17日

劉若英:我的復健之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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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,我看着我的雙膝,我想剁了它們。對於好說歹說都不聽勸的東西,有時候需要狠一點!我走去廚房,看着各種刀具,不確定哪一種可以快狠準,最終,是自己決心不夠狠。還是坐下來,再次用我最誠心誠意的態度對它喊話,「我求你了好嗎?我真的需要你回到原來的樣子!」
我都不記得我的腿何時開始發生問題的。好像從小我就是迷迷糊糊跌跌撞撞,有如我的人生。大概初中畢業那年,興高采烈跑去學校,為的是最後一天報名畢業旅行,可能是過於興奮,眼前一片白光。在一條小巷弄裡,一臺連顏色都記不清的摩托車,向我駛來,改變了我的一生。我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有,下一刻的畫面是,祖母坐在我的病床旁,對我說「別動!」
不都說年輕人恢復的快?結果我在醫院待了兩個月,跟醫生護士成了莫逆之交。每隔一天就因為水腫而必須用好似給大象打針的針筒,插入我的膝蓋抽水。出院時還拄着拐杖。後來看了很多跌打中醫,在一個心狠手辣的師傅那兒,伴隨着無數次的尖叫,我才重新站了起來。
復原後的日子,追趕跑跳蹦一如既往,但我只要不留意,就會突然摔倒,腫個幾天,這樣反反覆覆,成為慢性舊傷。
不管是當製作助理、演員或者歌手,我的工作都跟「身體勞動」息息相關。腿腳不好影響很大,動作戲我要當自己是殘疾人那麼去演,事先算計自己的能耐,腦中再三排練。開演唱會會提前適應高跟鞋,勤跑健身房提高腿的肌力。所幸沒人期待我成為舞后,雖然我非常喜歡四肢奔放的感覺。也曾去學舞,結果最有愛心的張勝豐老師(蔡依林的恩師)告訴我,他會努力讓上半身變成我的特色,意思下半身是沒望了。
我常在想,我身體所有的缺失,可能造就了我的額外動力。因為我的臉蛋普普,身材一般,雙腿輕度障礙,所以我花更多的時間在寫字閱讀,思考怎麼樣能不讓人失望。這可能也是我現在可以安心坐在這裡沈綻一切的原因。

無數次,我在鏡頭前爬上爬下,只為能優雅地呈現角色的身段。但當然,腿有暗傷會導致慣性,再小心翼翼也有失誤的時候。03年我拍攝《張愛玲傳》,在加拿大的雪地裡,導演說,你要穿着旗袍與高跟鞋,由山坡上走下來。當地的工作人員立刻提醒,沒人在雪地裡穿高跟鞋,這很離奇並且危險。導演一句話就說服了我,「這人不是別人,她是張愛玲,她本來就應該做一般人不做的事情!」
Action後的五秒,我因踩到雪地裡的凍冰,狠狠摔落。當時只覺得稍稍的扭了一下,回到房間,暖氣一開,發現腳踝腫的跟番薯一樣大。我一會兒冰敷,一會兒熱敷,來來回回折騰了整個晚上。第二天清晨四點半的通告,我第一時間把腳直接插進冰雪裡,不痛了,但只是暫時麻痹,腫脹跟疼痛還是每晚來拜訪。為甚麼不趕快去看醫生呢?因為製片跟我說,國外看醫生又麻煩又貴,我們要趕戲,忍一忍吧!我從事的是一種很奇妙的職業。
06年,我終於做了仔細的檢查, MRI告訴我,雙膝髕骨嚴重外翻。雙膝?我問醫生,「本來不是只有左腿膝蓋有傷嗎?」他說「因為你常年左腿有傷,所以不自覺一直使用右腳。姿勢不正確,現在右腿比左腿還要嚴重,雙膝都必須開刀。術後休息兩個月」。說完,馬上遞給了我一張住院開刀通知單。出了醫院的門,我就把通知單扔了!因為馬上有兩部戲要拍,我怎麼可能現在開刀?
別人把肉毒桿菌打在臉上,醫生卻猛往我的膝蓋打這針藥,因為它有潤滑的效果,甚至可以暫時的止住疼痛,讓我可以繼續幹活。這是很典型的藝人心態,只要求表面上看來像個瓷娃娃,裡頭出了多大問題都可以得過且過。
08年我開巡迴演唱會。舞台設計有一高高的樓梯,我需不時上上下下唱着說着演着。上半年,我還能一個人完成,下半年,站在高臺上的我,必需加上一句自以為幽默的台詞「唉,女人站在高處時,真希望有個男人可以扶着走下去啊…」。觀眾樂,然後我就會優雅的抬起我的手,樂手就會貌似即興地、很紳士的上來扶我走下台。沒想到,這一扶,扶了整個下半年。
當年十一月,台北小巨蛋演唱會前,我去醫院打針時,狗仔跟拍。第二天的標題是「劉若英膝傷惡化,演唱會在即,恐腿殘」。升級版甚至到了預測「劉若英腿殘,將退出演藝圈?」說腿殘非空穴來風,但結論確實誇大,如果我要退出演藝圈,只有兩個原因,一就是男朋友要求我從此老老實實待在家裡。二是我對此行業失去了熱情,無法再突破。說區區腿傷就退出,這也太瞧不起我了!
之後我還是開刀了。決定開刀的真實原因,是因為醫生的幾句話。「如果有天你想懷孕,你一定要先把腿治好,否則,肚子大起來,你的腿無法承重,只能坐輪椅直到生產結束。」天哪!這個畫面也太可怕了吧!
住進醫院的前一天,我對着滿櫃子的高跟鞋說,「別擔心,醫生說,兩個月以後,我就可以完全康復,到時你們再出動啦!」麻醉醒來的那個片刻,我感到重生。雖然那時兩個膝蓋都無法動彈,但是我覺得一切好有希望。過去二十年的陰影似乎就要撥雲見日了。

我是一個非常聽話的病患,為了讓膝蓋快點康復,我每天去醫院復健一個半小時。是的,每天。這段時間看見也認識很多不同的人,醫生護士、各種長期跟慢性傷病戰鬥的朋友,還有每天接送我、不同的計程車司機。我把每天在復健室聽到的故事,都當成單元劇集,為了對抗煩悶,也給自己打氣。一切一切都是為了讓腿好起來——游泳,按摩,復健操;練大腿肌力,多吃鈣片,膠質……
一個月過去了,兩個月過去了,五個月過去了。我問醫生,怎麼還沒好,甚至都不如開刀前的狀況?他從信誓旦旦「兩個月絕對完全好」變成了「也可能半年吧…」。行吧!二十年都忍了,半年算甚麼!半年又半年的過去了。我的腿,沒有起色。
我終於尋找其他治療方法了。看過無數的中西醫,做過無數種類繁多的檢查。曾經因為過度用中藥熱敷導致燙傷,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疤痕。我甚至飛到洛杉磯,就教於專門替湖人隊治療膝傷的醫生。各路專家眾說紛紜,但我的膝蓋還是堅持不肯上下樓梯,不肯隨意的跑跳。在內地,很多地方只有蹲式馬桶,我常常一蹲,就得費盡全身的力氣才站得起來。說到這,你們評評理,這腿,該剁不剁?
休息了一整年,今年我繼續唱歌,繼續演戲,繼續用不便的雙腿接受各種挑戰。疼痛容易忍,但總不能因為自己的缺陷耽誤他人的工作。有部戲要我演俠女,需在沙漠中奔跑,這不能吧?
慢慢我發現,我要對抗的不再是生理問題,而是生存信心危機。前不久,恩師張艾嘉跟我說「或許你的腿代表了你的心,因為你的心不舒服,所以你的腿一直沒好。」為了治傷,我飽讀醫療書籍,懂得她說的道理,也聽過醫療界所謂的「自我療癒」理論。我開始不去理會我身體上的疼痛與不便,開始去尋找內心真正的缺口。
比起車禍、摔跤、開刀種種帶來的痛楚,心裡的殘缺會不會遠為巨大。這是說,如果艾嘉師父所言切中要害的話。或許這一路過來,我好強,我獨立,其實是種逃避。或許我跟很多平凡人一樣,需要一雙可以互相扶持的雙手,或甚至依靠的肩膀。就像我的右腿,因為幫助左腿,而傷得更重。我曾經以為有勇氣就可以自由自在,其實我是否更渴望一個不用費力就能安全待着的地方?所有我曾經以為的理性、我堅持的自尊,其實也可能就是任性、冷漠、逃避?
這樣鑽研下去真是不用活了!
有學問的人也說過,傷病也是一種隱喻。但痛就是痛,站不住就是站不住,這可沒甚麼隱喻成分。我唯一能找到的結論是,不管是心念導致或上天安排,我知道腿傷讓我必須花更多的精力去瞭解自己。我發現正常的站立跟行走從來不是理所當然。我們出生時四肢乏力,然後能爬,然後能直立的隨性活動,其實都要學習,誰都曾經摔跤受傷。因為厄運也好,是給我的修行也好,我又重新開始,像個嬰兒一樣,必須謙卑學習走路。我別無選擇,只能繼續學習往前走、往上走。走急不行走緩一點,跳高不行跨低一點,使勁不行我就溫柔一點。您說是吧?

劉若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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