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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1月23日

品味蘋果:昔日孤星淚 今為學生流 
朱牧:自首另開戰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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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可以再跟我睡在一起。」老祖母病重,生命快到盡頭,心中有數,於是把床板分拆,讓小孫兒朱耀明睡在另一角。
當時是八歲、九歲還是十歲?他一生大概都不會搞得清楚。在香港出生不久,因為生活艱難,母親離開了父親,幾歲時父親準備把他送給人,老祖母堅持讓孫兒留在身邊,帶回台山鄉間撫養。在捨棄與分離的世代,小孩子每天依偎着祖母睡覺。直到那天分床睡之後的清晨,鄰人敲一下泥牆問小孩子:「半夜聽到你阿嫲叫了一下以後,怎麼沒聲氣了?」
小孩走去看一看嫲嫲,她沒有氣息了。在中國土地改革貧窮五十年代,小孤雛守着老祖母遺體三天,從此剩下的,只得天與地。
「為甚麼現在說起來還是會哭?」記者聽過朱牧(朱耀明牧師)在雨傘廣場最初一段日子,眼睛常含兩泡淚水。他的苦兒流浪記故事,不知幾多輩人聽過了。廣場裏訪問開首,再聽一次,心腸軟軟的糾結着,只因他70歲人還是哭得好可憐。
「想起阿嫲死了,我好似在這世間失去一切,整個人好徬徨,又看不到有何出路」。他隨手拿出大手帕,抹去眼淚,按乾鼻水。怪不得,男人的手帕,多半是酸的。
朱耀明從來不知道父母真正的名字,也不知道自己出生年月日,1955年第一次在香港領取身份證時,決定自己替父親改名朱廣成,母親改名李妹。習慣找出路的小孤兒,轉眼已是70歲的退休牧師。香港大時代的金鐘雨傘廣場台上,站在黃之鋒、周永康、岑敖暉等人身旁,老牧者跟年少瑟縮南昌街樓梯底下的擦鞋苦兒一樣自覺地卑微,總是說很慚愧,總是說他這一代人已經過去了。
9月26日學生衝入公民廣場之後的一天,警察清場,新聞不斷播放令人難忘的片斷。穿短裙的少女被警察拉擦地上;警車裏,用抖震的手掌半遮雙眼拭淚的男學生,邊哭邊駡:「你……個……死差佬!」
從留守廣場希望帶領學生走到安全境地,今天,朱牧與戴耀廷及陳健民轉向新焦點,計劃自首及在法庭陳述抗爭理據,這是運動重要的一步。放在眼前,還要在社區推展全港民主運動,應對2016年及2017年立法會及特首選舉。一生之中,他何曾認命?只是,民主運動不是一個能夠預定結局的遊戲,再不願意,再不從心,都只能一步一步摸索走下去。現實沒有只贏不輸的一個局,若果年輕真就是勝利的本錢,上帝給朱耀明寫的劇本就毋須這麼曲折。
當年天與地的孩子,在嫲嫲死後,像田野麻雀,到處吃第一次收割後丟在田裏的番薯,河裏摸魚、捉田雞,搬一張枱就去上六年班課堂。一年後,有人拿着一封信走到祠堂找他,原來鄉里真的兌現對嫲嫲的承諾,在香港找到一份洋服學徒工給朱耀明。鄉里替小孩挑一擔子行裝,從台山姓朱的海燕村,徒步走到石岐,在廣州向着珠江的華僑大廈等候,然後上船經澳門水路到九龍廟街,洋服舖就在百樂戲院對面。

「我就是爭取你被人尊重」

若果朱耀明認命,他今天或許會是個出色的西裝裁縫師,而不會是個偶然為自己「挑褲腳」(改好褲管長度再用針線挑縫)的退休牧師。洋服店學師只是煮飯洗衫,但他不甘心,一年後,放棄有食無工的學師生涯,走到南昌街當擦鞋仔。每次見到好的客人就抬頭仰望說:「擦鞋不會是我一生的職業,若你能介紹我學一門手藝,我一定會做。」
所有路都靠自己試,他轉到鑄造鋼模的五金廠當學徒,負責把鐵板推入機器打模,因為沒有完全推盡,鐵片受壓時彈起打中耳背,血流如注,老闆怕犯例不敢送他到急症室,只找跌打師傅止血。之後,他回頭又去求洋服店老闆收留,「但我希望你真的教我做西裝」。真要學好西裝,基礎起點要當學師仔幾年。老闆讓他縫製西褲,洋服真功夫,他始終沒有學到全套。
從洋服學徒走到牧師的路是意想不到的。真光小學的主任、中學校長、台灣的神學院老師周聯橫,那些帶他入走入信仰與哲學道理的人,他一一銘記。正如當今在社運走過的,提起朱牧,人人臉上都寫着尊重。但學道之初,老牧師年少時也會論斷別人。當過記者、敢於批評國民黨政府的著名自由主義哲學家殷海光,晚年歸信基督,病逝之時,反基督的哲學家陳鼓應為他的安息禮致悼詞,朱耀明很不以為然,當下被周聯橫教訓,「你讀過他幾本書,認不認識這個人?」朱耀明坦白說看過陳鼓應沒兩本書。「你不認識他為何要批評他?」陳鼓應目前居於北京,聽說他早上寫作,晚上愛與文化藝術年輕後輩交流。
這50多天,論斷別人,無中生有的說話太多,現在要跟朋友做回朋友實在猶豫。朱牧說20個月前,三子講愛與和平佔領中環,好多人感覺很娘。「推動民主難,大家以為單單是一個制度,我認為在生活當中,尊重你,尊重你的看法,尊重你的習慣,接納你是獨特,每一個人都獨特,其實尊重接納及包容是民主最重要精神,好多人問,牧師為何去爭取民主,我就是爭取你被人尊重」。
有一個晚上,記者在廣場上看到一個幾乎每晚都會出現的露宿者,蓬頭垢面,坐在講台附近石壆上,安靜地吃大會的飯盒,10呎附近也坐着一個俊俏西裝青年,畫面和諧優美。爭取民主真普選是眾人的事,南非退休憲法法官Albie Sachs在著作提過,投票是民主國家公民享有的權利,涉及每個人最基本的尊嚴,投票權把社會最高不可攀和最謙卑低下的人都連結一起,人人一票,票票等值。可是,若果沒有愛,民主會不會也是一種操控及爭取話事權的手段?
「當時耶穌在該撒利亞腓立比決定要到耶路撒冷受死,好多人都不同意:我整個希望都放在你身上,你去死?好絕望。」2,000年前十字架上的犧牲引發民眾一個共同話題,人的罪。今天,佔中三子及志願者開始商討自首的時間表,上庭抗辯,這才是勇敢犧牲的真正原因,也是將來抗命者與社會復和先要解決的基本問題。「所以,耶穌基督說,人若愛我不勝於愛自己父母妻子兒女不配作我的門徒,這句說話不是要拆散倫理,但你把愛放準一個定向,就會懂得處理人與人的關係。所以我們發起運動時候提出愛,愛才是凝固的力量。若果是辱罵毀壞,就算你有良好意願,最後都不會有好結果」。

17年來積壓問題沒解決

「按你的精神,那一位向警察淋水之後又被警察毆打的社工,也可以寬恕?」
「可以的。不過,這個政府太無情,所以你要看,不是單方面的,巿民在這裏,開放公民廣場又可不可以啊?硬心腸到這個地步,大家是無法子了,復和是雙方的。政府又可不可以解決群眾的問題?我們一些善意都看不到啊」。
「三子面對辱罵其實是不是放得很輕?」記者問。
「很輕。可以說,我們不理會。我們從第一天開始行這條路就知道要面對這些責難。你問心,我們做過甚麼?除了愛這個社會?除了保護這個營地的人?在我來說,我最肉緊是最危險之時,讓這裏尚有安全之地。」
眼睛常含淚水,只因愛得深沉。老一代明白而又會堅持的,外面不一定知道。「我常有一個拿不掉的懸念,如果我投身這個運動,作為一個牧師,怎樣能帶領他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?這是我從第一天開始擔心的」。說到這裏,朱耀明第二度盈淚。「學生知不知道?」記者問。
「我不知道他們知不知。」
「八九年學生有安危時,等待你們去拯救。但這一次學生還沒有要來找你」。
把一代一代社運學生帶大的老牧者,本來對政制灰心,準備好好寫畢六四後「黃雀行動」的真實紀錄,閒來照顧孫女。歲月催人,他何嘗不也想過一下溫馨的生活。但社會深藏的問題已顯露,運動遲早要發生,17年來積壓的社會問題政府沒有解決,過去20個月他經常公開說要想法子讓年輕人感到有希望。「你看新一代的人,他們的期望,他們的思維,他們的方法,他們的勇敢,不是我們這批人可以教導,是他們為自己的前途為香港的未來,甘願付出,我是擔心怎樣能帶他們到安全的地方」。
「你怎樣帶他們到安全地方?」

勸高官不能向學生開槍

「10月3日預備要衝擊特首辦,再阻塞道路,我們勸學生不要挑釁政府,後來,兩位校長都來了。我們在背後解決一些問題,我甚至在那些時間有機會接觸政府(幾個高層),叫他們不能開槍,雖然這些無法子向公眾解釋,但實際上,在那時間真的很重要,第一星期裏面,我們能做的不多,但怎樣避免更大殺傷,我們還是能夠處理一些問題。」
愛在心裏口難開。數十天裏面,有時在廣場碰到朱牧,他總是被無數朋友與支持者「霸佔」着。學聯代表跟政府對話前,記者游說他做訪問,講到外間批評,學生情況,黑夜燈光,很快就見他眼中含淚,然後婉拒。最初一段時間,有人說朱牧經常不在廣場……
「我大腸穿了,2008年割去11吋大腸,現時吃食物很容易敏感要上廁所」。當時手術後他的生存機會只有一半,死過翻生,最終還是因為戴耀廷及陳健民上場抗爭。「我的前列腺也有脹大的問題,一個小時就要去一次小便」。
9月28日投擲催淚彈那天,朱牧已經在命運自主台坐下,準備被捕。後來硝煙四起,亂了一整晚,他仍然只能急急每隔一小時快步去一次添馬公園那邊的廁所,步程約五分鐘。最初一星期,他擔心學生安危,無法入睡,吃怕肚瀉,喝怕尿頻,除了吃一點水果,只敢用水把口腔濕潤,這種情況下,他還要去跟政府官員開會,無論如何,要對方承諾不會開槍。有一段廣場日子,他試過兩次大瀉,一天上七次廁所,身體虛軟得很。「所以,我基本上需要不時回家休息」。
朱牧背後「馬仔」多還是外國勢力大,只有天使才能知道。但50多天裏,他身邊的的確確跟了一個前學聯成員盧偉明,從第一天開始,守護左右。訪問要坐那裏才不會吹風,他都想得周到。還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,做司機接送來回,「當一個人對人尊敬,尊重接納別人,朋友就會多過敵人」。第一天跟朱牧訪問前,見他先去了一趟廁所。第二次在電話跟朱牧再談,有些細節片斷,才別有領會。
因為戴耀廷女兒一封信,朱牧也談到他的兒子。朱牧幼子在美國做社區工作,他說:「做奧巴馬以前的工作,在全國各地區協助那些最低下階層的人。他知道我參加公民抗命,想來找我們,提早28號回來,我原本接機,但當天在這裏坐下就不能走,他行李未拿回家,我這邊已經食催淚彈,阿爸在這裏」。兒子先讀政治再讀神學,現在於洛杉磯巿中心為受拆樓影響的原居民申訴,主要協助勞工、房屋及非法移民。
「他好驚?」
「他不驚。他把行李放在車站,來到後被隔在海富中心那邊,不能過來,但他也明白會是這樣的」。朱牧教出的兩個兒子,都是跟基層一起生活的社工。
「我不斷跟八歲孫女說,將來我們一生都要『畀』,給予,當你給予,就不會有人跟你爭」。他說,聖經裏,耶穌也譴責不公平制度,譴責宗教領袖,門徒以為耶穌會用他的力量復興以色列,復興民族,沒有想過,耶穌會用死這種方式去照亮世界。

將上庭抗辯剖白信念

朱牧前天在電話說,三子已開始商討自首及法庭陳述抗辯的事情,時間表及參加人數暫時仍未能估計。如他所說,自首是另開一條戰線,不是退場,是要上庭把信念剖白,讓公眾看清楚這人犯了甚麼罪?「幾十日當中,我們做了甚麼呢?對任何人都沒有傷害,對自己沒有利益,就是為了香港一個未來的政治制度」。朱牧說不會逃避刑責。
若果有人因為公義、非暴力公民抗命而入獄,這個污點,恐怕也只能一同留給政府。朱牧說:「我們經歷這30年,政制、人權不但沒有進展而且後退。1997年5月,當時候任律政司梁愛詩計劃把公安條例及社團條例復活,一班大學生找我與梁愛詩面談,我是配角,陪大學生去,羅范椒芬當時是特首辦主任,安排對話。好辛苦91年《人權法》才在香港生效,回歸時卻還原惡法、社團條例及公安條例,你告訴我,這是倒退還是進步?現在檢控大部份示威人士都是公安條例,我們這些親身經歷的人,你告訴我知,香港是進步?人權是進步?」
太陽照樣升起,人人對政事理解不同。年代久遠的黃夢花議員時代,朱牧到舊政府總部瞓街,抗議拒絕單身人士申請公屋,足足15年後,單身人士才可以上樓。勞工假期、前四後六婦女產假與最低工資,都靠抗爭。他一生的行為,已經是一個公義的陳述。
1986年高山劇場爭取八八直選,社會民主運動,迂迴曲折。2001年馬丁(李柱銘)、華叔、夏其龍神父又再找朱牧重上高山。「因為區議會重新委任制度,廢除兩個巿政局選舉,立法會分組點票,政府只要控制功能組別十多票就任何事都可以控制。我們原希望制度向前進,慢慢取消功能組別走向普選,沒想會卡死在分組點票,少數欺凌,議會像廢了,這情況下,看到《基本法》說至2007年及2008年經立法會三分二通過可以改變選舉方法,於是2002年組成民主發展網絡,講07年及08年選舉問題。當時好多人說我們儍,哪用這樣早開展?民主發展網絡,陳健民與戴耀廷都有份做憲法部份。陳健民領導政治學者做研究方案,希望能夠符合07年及08年政改,準備04年4月交過渡方案給政府,4月6日,人大釋法,原來董建華可以要求人大釋法,人大自己走來釋法,無路可走,民主網絡學者當年5月宣佈民主已死、放入棺材埋葬了,那時覺得,政制發展不再是我可以做。」當他放棄政改投身醫療政策改革,老社運不得不明白,政府施政影響一切,政治制度是問題的核心。
是誰沒有死心?為何戴耀廷佔領中環一文激起千重浪?
諷刺地,羅范椒芬昨日說有人害怕年輕人會當政,事實學聯也在面對激進者的質疑,一代一代人,總要學習。回望50多天走過的日子,或許梁家傑在廣場上台說話有時已無法牽動情緒,陳日君與李柱銘在年輕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,我們還是願意慶幸香港公民社會的進步與提升。而圓厚了又白了頭髮的甘浩望神父甘仔,漆黑裏坐在添馬公園與人聊天;曾鈺成在立法會外幽靜的樹底走過,若有所想。無數臉孔,令廣場叫人深思。這個城巿,是有過去,也有未來的。
期待法庭上的陳述,犧牲的路是必須要走一趟的。愛裏沒有對不起。約10天前,黃昏到入夜,坐在添美道靈修帳篷下訪問朱耀明兩個多小時。當年那個看着樓梯轉角被人故意潑濕無法躺睡的擦鞋仔,今天哭着笑着,依然像個孩子。

採訪:冼麗婷 攝影:馬泉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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