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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12月15日

董橋:
停雲

10,990

那年我到北角一家旅館看望顧先生。他父親是我父親那一代人,遠涉南洋,白手創業,終老異邦。顧先生也在南洋成長,比我大五六歲,讀左派學校,五十年代回大陸讀書,娶江浙姑娘,文革前夕攜眷回南洋,文革後又回廈門定居,一度去杭州外家養病,不久又回廈門。八十年代他來香港找過我,想法不同了,一點不左,研究沈從文,研究古代服飾,研究古玉器,說爺爺藏玉,老家一批舊藏歸他保存,興趣更濃。二○○二年再見,顧先生蒼老多了,說身體不好,病痛連綿,香港一些事情要辦,顧太太陪他過來三五天。那趟,顧先生送我二十幾張朵雲軒信箋,三四十年代的手工,木板水印極考究,不捨得用:「送給你,算有個歸宿!」他還帶了一本沈從文的書給我,《花花朵朵籝籝罐罐》,新印的,比舊版精美。顧先生說起中國大陸一些狀況,說起香港回歸後特區官員識見單薄,說起沈從文的遭遇和沈從文的嗜古:「一個知識份子的醒悟。」也許是體弱心煩,也許是閱世日深,顧先生悲愁心緒很濃,我勸他少問世事,養好身子。旅館門口和他道別,天上十五的月亮又高又圓,真是張愛玲說的銅錢大的濕暈,紅紅黃黃,「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」。我回家寫了〈朵雲信箋上的淚痕〉。那些信箋至今還在,留着清賞,不捨得用,坊間新做的都粗疏,一點不雅緻,毛筆字寫上去難看。二○○六年《故事》出版,我遵囑寄了一本給顧先生,他來信說書裏寫的吉慶棧他少年時代去過,徐老先生是他父親的老朋友,棧裏叩鏽室收藏的古玉他也看過一些:「當時完全不懂,沒有細看,失了良機。」那年年尾,顧先生來信說他身子康健多了,農曆春節想回南洋探望親戚朋友,問我可不可以介紹他去看看黃豆問一問吉慶棧一些舊事。黃豆是我老同學,吉慶棧徐老先生是黃豆的叔公,我打電話跟他一說,他滿口歡迎顧先生隨時光臨,條件是讓我多拿幾本《故事》請顧先生順便帶去給他,說是書裏〈吉慶棧〉寫了他,新舊朋友聽他一說都想看,家裏存書全借走了不還。我這個老同學是個怪人,住慣南洋,別的地方都不住,兒孫落戶美國,接了黃豆黃嫂過去玩,玩不到三個月不玩了,說水土不服,想家成疾,又回南洋。其實黃豆早年負笈西雅圖,讀完書匆匆回家,也說吃不慣美國菜,腸胃全吃壞了。黃家家大業大,這位大少爺從小住慣老洋房,家丁丫鬟一整隊,房子大,花園大,比徐家吉慶棧大三四倍,也鬧鬼,他說鬼都老了人沒老,不鬧了。讀中學那幾年我和幾個同學常去黃家宅院過週末,白天打球釣魚爬樹摘水果,晚上躲在後花園西廂房玩紙牌打康樂球,深宵人靜,山坡上小樹林不時傳來竊竊私語,有男聲,有女聲,聽不清說的是荷蘭話還是馬來語。黃豆悄悄關了門窗說子夜十二點一過就安靜了。牆角老祖父落地大擺鐘敲完十二響果然沉寂了。黃豆說老叔公吉慶棧的鬼是厲鬼,愛在室內出沒,黃家的鬼是斯文鬼,愛在花前月下談藝論道。他還說他叔公古玉多,鎮邪,他父親也集藏古玉,也祛魔。吉慶棧叩鏽室不少小件古玉器叔公臨終都傳給了黃豆,九十年代我到南洋訪舊在他家看過,真漂亮。他們家大宅院那時候只剩黃豆黃嫂和黃嫂一位老姑姑,家丁也少了一大半。正廳掛着一塊木匾,題「停雲山館」,黃豆取的宅名,集文徵明楷書放大找人刻的,停停當當,非常醒目。黃豆父親生前珍藏文徵明冊頁,有畫有字,家傳之寶。文徵明有「停雲館」,黃豆索性加個「山」字轉為己有,立意紀念父親心頭拱璧。後花園有點凋敝,新起的紅磚圍牆隔開了從前的小山坡小樹林,說是政府買回去開闢一條新路建了許多房子。我們少年時代住慣的西廂歸了黃豆的舅舅住。舅舅過了古稀,五官跟記憶中黃豆的母親有點像,黃豆說看真了其實很像老照片裏的吳敬恒。舅舅續弦續了一位很年輕的娘惹,相貌秀麗,人也和善,只會說馬來語和英語,英語真流暢,英國腔。黃豆說舅舅是老廈門大學中文系畢業,抗戰勝利後一九四六年才南渡謀生,當過小城一所華僑中學的校長:「舅舅續弦,老派朋友們譁然,老先生一意孤行,喜宴上台演講,引班固《白虎通》講嫁娶一句原文說:『至七十大衰,食非肉不飽,寢非人不暖,故七十復開房也!』哄堂大笑,盡歡而散。」二○○六年年尾顧先生伉儷先來香港買了伴手禮品飛南洋,住了大半個月回程又來香港歇了幾天才回廈門。黃豆家珍藏的古玉顧先生喜歡的都拍了照片記了筆記,肖生玉雕最多,唐宋元明清都有。肖生玉雕是雕人物雕禽獸的玉件,都不大,有的是鎮紙,有的是玉佩。隋唐時代小兔小豬小蠶碾琢簡潔,像漢八刀的刀法。顧先生說宋代雕的手執蓮花童子不少,戴在身上祈求早生貴子,他祖母留了兩件這樣的玉嬰給他,沁色比黃豆停雲山館那件漂亮。遼代肖生玉不多,帶鐵鏽色斑痕玉熊書上有照片,實物顧先生和我都沒見過。出土的金代肖生玉雕黃豆有一件,吉慶棧遺物,雕童子,青玉料子不甚好,有裂紋。聽說元代肖生玉都做佩飾,鑲在帽頂,刀工跟宋、遼、金相似。顧先生拍的照片裏黃豆一些明代中期晚期肖生玉雕最精美,玉質好,雕工好,沁色好,擺在案頭做鎮紙真好看,只怕碰傷,不敢冒險,都護在錦盒裏了。六十年代香港古玩店裏還遇得到,杏廬先生帶我買了好幾件,玩了這麼些年越發亮麗,玩玉的年輕朋友要我相讓我從來不肯,坊間找不到了。清代立體動物玉雕雕工都頂級,可惜少了古舊味道。顧先生說古玉以古為貴,新石器時代到夏商周當然珍稀,秦漢到南北朝那條玉器藝術的長河也非常奪目,隋唐至宋元各有個性,憑個人喜愛取捨,他說他偏愛宋代雕工:「明代風格獨特,像明代的漆器,那個時期的玉器是剛秀的村姑,很好看,見巧思,有創意。」他說清代他嫌宮廷氣息過份濃烈,過份華麗,少了滄桑,犯了美學一忌。沈從文先生說賞玩古玉的風氣從明代起始玩到清代玩到民國,小件佩玉忽然貴了,每件千百兩銀子不稀奇。沈先生說大家玩的是「傳世古」,是「土古」,受色沁出土再經人工盤摩的最可人,黃土沁變出來的甘栗色叫玵黃,松香沁變出來的蜜蠟色叫老玵黃,血沁色赤叫棗皮紅,紫色分茄皮紫,羊肝紫,紫檀紫,紫靈芝。我早年收進來的秋葵黃、老酒黃、黃楊黃最可愛,一件春秋玉𤨕子議價三天迷的正是秋葵那一暈光彩。春秋的紋飾我偏愛,一片祥雲一幅玲瓏,連琥珀雕的我都找到了一件,比漢代的穀紋考究多了。聽說沈先生玩的玉器都從小市地攤和琉璃廠買的,沈龍朱說他父親喜愛的這些玉件在家裏留不住幾天,很快又轉贈學校、博物館或者朋友手裏。顧先生說沈從文確是那樣大方的人,我們做不到。這回香港佳士得秋拍我買了一件宋代卧犬,滿身紅褐沁,顧先生電話裏說大陸豪客只愛雪白玉件不愛色沁古玉,不然輪不到我用不着底價輕易買到。好多年沒有消受這樣的機緣了。這種卧犬肖生玉雕黃豆停雲山館裏有一件,吉慶棧徐老先生留給他的,我見過也盤摩過,印象很深:「蘇東坡那個年代的玉雕啊,」黃豆臉上得意之色我印象也深。黃豆前兩年回廈門觀光去看過顧先生,說顧先生氣色好多了,只是腿腳風濕難癒,拄着拐杖走動慢得很。那趟黃豆買了一幅何紹基寫的匾,寫「停雲」二字,高興得不得了,說是八分書蒼勁極了,有點殘舊卻很古雅,正好掛在停雲山館他的書齋裏。晉代陶淵明〈停雲〉詩「靄靄停雲,濛濛時雨」,自序稱「停雲,思親友也」,後世於是借停雲作思親友之意。顧先生告訴黃豆說「停雲」之外何紹基一定還寫了「落月」二字,那才對稱,找得到是上上大吉了。黃豆一臉迷惘,若有所失。杜甫〈夢李白〉詩有「落月滿屋梁,猶疑照顏色」,「停雲落月」於是也帶思慕親友之意。黃豆覓得「停雲」夠好了,「落月」找不到反倒是吉兆了,我說。

董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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